亲情故事随笔
记忆里的车厢总是很挤,挤满了带着泥土气息的蛇皮袋和天南地北的乡音。小时候随父母走亲戚,班车上往往一位难求,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将我揽入怀中,让我稳稳地坐在她的膝盖上。颠簸的路途漫长,我常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与规律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,从未想过那一双膝头也会酸麻,更未想过岁月会以怎样的方式将这一幕悄然倒置。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老家亲戚办喜事,回程时天降大雨,乡间小路泥泞不堪。全家人急着赶去镇上的车站,好不容易拦到一辆顺路的面包车,车里却只剩下一个狭窄的空位。看着雨势渐大,天色发暗,父亲腿脚不便已先坐进后排,剩下的我和母亲面面相觑。母亲推搡着让我坐,说年轻人回城还要上班,她再等等下一趟。我没多想,一把拉开车门坐上去,顺势拉过母亲的手腕:“妈,快上来,坐我腿上。” 母亲愣了一下,满是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局促与羞赧。在她的观念里,长辈坐在晚辈腿上似乎有些不成体统,加之怕压着我,她连连摆手。但在众人的催促和大雨的逼迫下,她最终妥协,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。 在车上母亲坐在我腿上,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体验。当她落座的刹那,我的心头猛地一颤——太轻了。在我的潜意识里,母亲始终是一座巍峨的山,替我遮挡生活的所有风雨,可如今落在膝盖上的分量,竟然轻得像一团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棉花。我原本下意识绷紧了双腿准备承受重量,此刻却只觉得空落落的心酸。 车子在坑洼的泥路上剧烈颠簸。母亲整个人绷得很紧,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拉手,半边身子悬着,脚尖努力点着车底板,试图分散自己的重量,生怕真的压痛了我。她时不时回过头,有些不安地问我:“沉不沉?压坏了吧?”我收拢双臂,紧紧环住母亲清瘦的肩膀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轻声说:“妈,一点都不沉,您放松坐稳。” 那一路,窗外是倾盆的雨,车内是昏黄的光。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两张相似的面孔,母亲的鬓角不知何时已全白了,肩膀塌陷下去,脊背微微佝偻。我环抱着她,掌心触碰到的是薄薄衣衫下嶙峋的骨头。许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环抱着我,用丰满坚实的怀抱为我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;而光阴兜兜转转数十载,在这篇无声的亲情故事随笔里,生命的重量悄然完成了交接。 车子很快到了站,母亲起身时,回过头替我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,眼里满是心疼与欣慰。看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,我忽然明白,父母的衰老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的物理接触中暴露无遗。所谓成长与反哺,或许就是当我们终于拥有足够坚实的臂膀与双腿时,能够稳稳地接住那个曾经托举我们、如今却日渐轻盈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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