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访母亲记忆
整理母亲旧物时,我在一只樟木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。照片里是个梳着双辫的年轻姑娘,立在一树灿烂的桃花下,笑容明媚清澈。母亲晚年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指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神,轻声念叨着老家南山坳里的那片山坳,说那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“桃花源”。趁着清明前后春风正好,我循着母亲当年的叙述,独自驱车踏上了这趟重游母亲桃花源的行程。 车子驶出高速,拐进层峦叠嶂的盘山公路,眼前的景致逐渐从灰白的高楼过渡为泼墨般的青绿。穿过一道狭窄的青石峡口,视野豁然开朗,眼前漫山遍野的桃林正迎着微风开得肆意烂漫。粉白的花浪顺着梯田蜿蜒起伏,几缕炊烟在黛瓦白墙间袅袅升起,耳畔只剩潺潺的溪流和清脆的鸟鸣。母亲口中那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,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底。 我顺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慢慢往村落深处走,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寻访母亲记忆的蛛丝马迹。路旁的老井边,青苔爬满了井壁,桶索在石头边缘磨出的深痕清晰可见。母亲曾说过,十七八岁时她每天清晨都要来这里挑水,两只铁桶晃晃荡荡,溅湿了布鞋,却总是能在水面上看到映着的粉色落花。如今老井早已不用,但井水依然清冽见底,倒映着头顶摇曳的花枝。 沿着溪水往上走,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座略显破旧的夯土老屋。屋前有一方平整的青石晒谷场,一棵老桃树苍劲如铁,枝头却开满了细嫩娇柔的花朵。一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阿婆眯起眼打量着我,良久,她颤巍巍地站起身问:“你……是秀英家的孩子吧?这眉眼,简直和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 那一瞬间,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。阿婆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讲起母亲当年的往事:讲她插秧时偷偷在田埂上唱歌,讲她为了给妹妹做一件新衣连夜踩缝纫机,讲她在这棵桃树下酿的第一坛桃花蜜酒……那些原本在母亲口中只言片语的碎片,在故人的叙述里渐渐丰满起来。我仿佛看到几十年前那个鲜活、执着又热烈的年轻女子,正提着蓝布裙角,轻快地穿行在花瓣纷落的小径上。 微风拂过,几片花瓣落在掌心。走在这一方山水之间,我才真正体会到,母亲心心念念的桃花源,从来不仅是山水之秀,更是她倾注了最美韶华与纯粹爱意的人生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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